你有没有遇到过那种“教不会”的人？就是那种你明明已经把每个步骤都掰开揉碎讲得清清楚楚，对方也点头说“明白了”，结果做出来的东西完全不是一回事，最后还要怪你教得不对？昨天我就经历了这么一场令人哭笑不得的厨艺教学灾难，现在想起来还觉得脑仁疼。
事情是这样的。上周朋友两口子来我家吃饭，我做了道拿手的干煸手撕杏鲍菇。杏鲍菇撕成细条，焯水后攥干，下锅耐心煸炒到焦香，最后撒点蒜末和特制调料。朋友妻子尝了一口，眼睛都亮了，连说好吃，非要我教她做法。
我这个人吧，一向乐于分享。看她那么有兴趣，我就详细解说起来：“首先，杏鲍菇要用手撕，别用刀切，撕的断面不规则更容易入味。撕好以后焯水一分钟，捞出来一定要使劲攥干水分，这点特别关键。然后锅里多放点油，中小火慢慢煸炒，得把蘑菇里的水分全炒干，炒到颜色焦黄、有点脆脆的感觉。这个过程比较费时，千万别急。最后加蒜末爆香，关火后加这个‘麻辣鲜’调料拌匀就行了。”
说到这里，我还特意强调：“这个‘麻辣鲜’是一种复合调味料，我这儿有小包装的，给你一包。它里面是含盐的，但不止是盐，还有辣椒、花椒、味精这些。所以你加的时候要少量多次地试，别一次性全倒进去，咸了可就救不回来了。”
她一边听一边点头：“懂了懂了，这么简单啊。”
我心想，应该没问题了吧。该提醒的都提醒了：手撕、焯水、攥干、小火慢煸、调料分次加。怕她记不住，我还让她用手机备忘录记了下要点。
结果第二天下午，她直接找上门来了，进门第一句话就是：“你昨天教我那菜，我做了，特别难吃！”
我当时就懵了。怎么可能呢？这道菜我做过不下百次，从没失手过。
我赶紧问：“是不是哪个步骤弄错了？比如水分没攥干？或者炒的时间不够？”
她语气有点冲：“我完全按你说的做的！蘑菇我撕了，也焯水了，也炒了。可炒了半天蘑菇还是白的，我看不行就倒了点酱油上色。加了你的调料也没味道，做出来软趴趴的，根本没法吃！”
我听到“倒了酱油”这几个字，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完了，根源找到了。
我尽量保持耐心：“我昨天没说加酱油啊。这道菜的颜色是靠小火慢慢煸出来的焦黄色，不是靠酱油。而且你加了酱油，蘑菇就更难炒干了，肯定会软趴趴的。”
她更不高兴了：“我不加酱油怎么办？炒了十几分钟还是白的！你这方法根本不对！”
我深吸一口气：“不是方法不对，是这道菜本来就需要时间。你可能火开大了，外面焦了里面还有水；或者火太小，半天没动静。得用中火，耐心翻炒，至少得二十分钟才能把水分完全逼出来，炒出那种焦香脆韧的口感。”
她摇头：“我炒了，它就是白的。这菜就是不好吃，一点味道都没有。”
我忽然想起调料的事：“给你的‘麻辣鲜’放了吗？是不是放少了？”
“放了！就按我家平时放盐的量放的，一小勺。”
我简直要扶额了：“我昨天不是说了吗？那是复合调料，不是纯盐。它咸度比盐低，但香味更丰富。让你少量多次地加，加到你觉得合适为止。你按放盐的量放，肯定淡啊。”
她振振有词：“那包装上写着‘含盐’啊，含盐不就是盐吗？盐吃多了对身体不好，我控制盐摄入量有错吗？”
我试图解释：“它是‘含盐’，不是‘等于盐’。就像酱油也含盐，但你会用放盐的量去放酱油吗？不一样的啊。”
她摆摆手，一副不想再听的样子：“反正这菜就是难吃。你说什么都是难吃。”
那一刻，我真的哑口无言。脑子里闪过昨天她在我家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，还有她央求我教她时那兴奋的表情。怎么转眼间，就变成这样了呢？
我后来仔细想了想这场失败的“教学”，发现其中有很多值得玩味的地方。这不仅仅是一道菜做没做好的问题，更是人与人之间沟通、理解、执行的一个微型样本。
首先，是“我以为我说清楚了”和“她以为她听懂了”之间的鸿沟。我以为我把关键点都强调了：手撕比刀切好、焯水后要攥干、小火慢煸要有耐心、调料要分次加。但对她来说，可能这些信息点太多，她只记住了“蘑菇撕一撕、炒一炒、加点调料”，而忽略了其中最需要时间和技巧的“煸干”过程，以及调料用法的特殊性。当实际操作遇到困难（蘑菇炒不干、颜色不变）时，她没有回到我给的方案里找原因（是不是火候不对？是不是时间不够？），而是自行采取了补救措施（加酱油），这反而让情况更糟。
其次，是对“调料”的认知差异。在我这里，“麻辣鲜”是一种特定的复合调味料，有它的用法和特性。在她那里，可能所有“含盐”的粉末状东西都归类为“盐”，或者至少应该按“盐”的规则来使用。这种认知基础的不同，导致她在执行“少量多次”这个指令时，心里参照的标准是她熟悉的“盐”，而不是这种陌生的“调料”。所以她会用“一小勺”这个她平时放盐的量来衡量，觉得已经够了，而不会想到这个“够了”是针对盐的咸度，而不是针对这种调料应有的风味浓度。
再者，是面对失败时的归因。菜做失败了，她的第一反应是“这方法不对/这菜不好吃”，而不是“我哪个环节可能没做好”。这可能是出于一种心理保护——承认自己没做好会带来挫败感，而把原因归咎于外部（方法、菜谱、老师）则更容易一些。但这样一来，学习就停止了。她不会去思考：为什么在我家吃的时候那么好吃？差异到底在哪里？我漏掉了什么？而是直接下了结论：这菜不行。
其实生活中，这样的场景太多了。工作上，你详细交代了任务，下属交来的结果却南辕北辙；生活中，你认真解释了某件事，对方却完全理解到另一个方向；甚至教育孩子时，你讲了三遍的题目，他依然做错。那种“我说的明明是人话，你怎么就听不懂呢”的无奈和烦躁，很多人都体验过。
问题可能出在哪里呢？也许，是我们高估了语言传递信息的精确性。语言是有损耗的，尤其是在传授技能、描述过程的时候。我说“小火慢煸”，我认为的“小火”和她理解的“小火”可能温度差着几十度；我说“炒到焦黄”，我认为的“焦黄”和她期待的“焦黄”可能色泽上完全不同。我以为我把知识“给”出去了，但实际上，对方接收到的，是经过她自己经验、认知过滤后的版本。
也许，还缺少了“反馈闭环”。在真正的教学或指导中，光说一遍是不够的。更好的方式是让对方复述一下关键步骤，或者在她操作的时候（如果可能）在旁边看着，及时纠正。就像学开车，教练绝不会只讲一遍就让你自己上路，一定是坐在副驾，随时指导。但生活中很多非正式的“教学”，比如教朋友做菜、教同事用软件，往往只有单向的输出，缺乏这种双向的确认和即时反馈。
也许，还需要管理双方的预期。我应该在一开始就说清楚：“这道菜好吃的关键就在于把水分完全炒干，这个过程需要时间和耐心，可能比你想象的要久，而且期间蘑菇会出很多水，看起来好像永远炒不干，但坚持住，等到水分蒸发完，它就会变得焦香。” 也许这样，当她炒了十分钟发现蘑菇还是湿漉漉的时候，就不会那么快失去耐心转而求助酱油，而是知道这是正常过程，继续坚持下去。
当然，沟通是双向的。作为学习者，如果真心想学会，是不是也应该多问一句呢？“炒到焦黄大概要多久？”“如果炒了很久还是白的，可能是什么原因？”“这个调料和盐具体有什么区别？怎么判断加够了？” 提问，是主动构建理解的过程。
这场失败的厨艺教学，最后以我无奈苦笑、她悻悻离去告终。那道她口中“难吃得要死”的菜，晚上我又做了一次，还是那个熟悉的味道，焦香韧脆，咸鲜麻辣。我一边吃一边想，也许有些经验，真的无法通过语言完全传递。有些火候，有些手感，有些细微的判断，需要亲身实践、反复摸索，甚至经历几次失败，才能真正掌握。
而人与人之间的沟通，或许也是如此。我们都在用自己的“语言”和“经验”去理解世界，并试图向他人描述自己的世界。完全的理解和复制几乎是不可能的，但我们可以通过更多的耐心、更细致的解释、更多的双向确认，让两个世界的版本尽可能接近。下次如果再有人要我教这道菜，我可能会说：“这样吧，你有空的时候再来我家，我一边做你一边看，或者你操作我来指导。有些东西，看一遍比说十遍管用。”
毕竟，世界上最远的距离，有时真的就是“我说了”和“你懂了”之间的距离。而跨越这段距离，需要说的人更用心，听的人更专注，双方都多一份耐心和包容。至于那道干煸手撕杏鲍菇，它依然是我待客的拿手菜。只是再来人问起做法，我的第一句话可能会变成：“这道菜很好吃，但做起来有点讲究，你确定要学吗？需要一点耐心哦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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